电视纪录片以记录客观世界为己任，强调对现实生活的还原。通常所说的客观世界是指物质世界，但无法否认，与之相对应的精神世界也是一种客观存在。精神世界是否也应作为客观世界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而被记录呢？黎巴嫩的《驿路杏花遍地开》对此进行了全新尝试：以创作者的二十五年心路历程作为记录对象，着力于对客观存在过的意象进行还原。该片获得第六届四川电视节“金熊猫奖”社会人文类“评委特别奖”。其成功是否预示着一种新的纪录片形式的被认可呢？这种新的纪录片有多少合理因素？它与过去的纪录片有何不同？它将可能如何发展？

 

 

      客观世界是物质世界与精神世界的统一。物质世界主要指社会生活的各个物质方面，即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社会物质生活过程。精神世界指精神生活的各个方面，它以物质世界为基础，是对社会生活的反映。社会现象归结起来不外两大类：社会物质现象和社会精神现象。二者相辅相成，辩证统一。黑格尔认为，人以两种方式获得对自己的意识：认识的方式和实践的方式。在实践的方式中，人们面对呈现于面前的外在事物，通过改变它们来认识自我。在此过程中，人们同时也在以认识的方式获得对自己的意识。这样，外在事物与内心生活实际上是不可分离、相辅相成的两个侧面。

      纪录片纪实风格高层次的追求恰恰是对思维品格的追求。电视纪录片追求高层次的纪实风格，就不可避免地要触及思想的真实，内心世界的真实，进而直接对内心世界进行记录。《驿路杏花遍地开》的导演就声明，该片是一部关于他个人想法、观点和感情的，一部关于许多他想让观众深思的问题的纪录片。这表明，该片记录的正是创作者２５年来的心路历程和主观世界。

 

 

      精神世界是丰富多彩、难以捉摸的，但由于它总是附着于主体之上，总是反映着特定的物质世界而具有特定的客观实在性。因此，对精神世界的记录最终要以某一主体来作为其载体与依托。我们不妨借用“意象”这一概念来表征电视纪录片所记录的精神世界。在这里，“意象”有其规定性，就是它必须是客观存在的、不受记录者主观干涉或歪曲式加工的。
      意象是一种心理存在。它有两个基本方面：意与象。意指主体的人生体验、思想情感等；象指能体现主体之意，并能为感官所直接感受、知觉、体验到的事物的表象。意产生于主体对某种现实生活产生某种情感或某种心理体验之时；象则是意借以显现的、具有直观性的个别、特殊、具体的感性表象。意由象来负载，象以意为内核。二者的交融、化合是一个动态的心理过程。在意象生成过程中，意向和想象起着巨大的作用，前者同人们的内在情感形式相联系，是基础动力，后者以原有的表象为基点，融合思想、理解、情感及其他意的因素，对表象进行加工改造和创造性的重组，从而使意与象达成和谐的结合。由于想象突破了现实的种种限制，将记忆表象自由地加以综合、重组，并创造出新颖独特的意象，因此，在想象中，一切现实的界限都消失了，现实生活的经验，逻辑思维的规律，时空的限制，生物与生物的区别，物质世界与精神世界的对立都不存在了。一切都由意向和想象来驾驭。
      对意象的记录要尽量将其本来面目和发生、发展的原生态进行再现，纪录片中的意象与生活中存在的意象要相符合，有一致性。如此，则称为意象的还原。
      意象的还原与对物质世界的记录——物象的还原是相统一的。意象的还原以物象的还原为基础，存在于物象的还原之中；物象的还原中往往蕴含着意象的还原。比如《驿路杏花遍地开》的观照对象是创作者的思想情绪，是情感衍变的过程，但这种思想情绪绝非空想，而是依着于一系列事件之上。贯穿主体意向的一条线索就是，二十多年里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件：小到初吻，大到人类首次登上月球的历史性时刻，正是这些事件引发并逐渐蕴积了主体的思想情节。

 

 

      纪实风格是纪录片的一大特性。纪实不是真实，纪实是一种美学风格。纪实风格强调记录行为空间的原始面貌，和形声一体化的行为活动（钟大年语）。然而，近几年来纪录片的创作出现了一种新的趋势，就是不再囿于对现实生活的忠实记录，而是转向对主体的心理过程进行纪录，也就是纪录客观存在的精神世界。从哲学意义上看，真实是渗入主观认识的对客观现实的重组与客观现实的原始面貌相符合。通常所说的纪录片的真实是以现实生活为参照的，是指纪录片所记录的生活与现实生活的原始面貌相符合。其前提是，这种纪录片所记录的是现实生活。那么，当纪录片的记录对象变为主体的意象时，纪录片的纪实风格还是否存在呢？毫无疑问，对主体意象进行记录的新的纪录片同样也应该具有纪实风格。它意味着，被记录的主体的意象与现实中的主体的意象是一致的。创作者在记录意象时，按照意象的顺序，真实记录下每一事每一景给意识印上的痕迹。这种记录具有创作者不介入（记录创作者意象时，创作者也只是回忆者，而不可改写记忆），致力于再现意象似水流淌不息的过程的特征。这种纪录片所追求的是一种心理真实，从而追寻生命本身。用《驿路杏花遍地开》导演的话说，就是“跟着自己的感觉走”。

 

 

      意象的物态化与物的意象化是有本质区别的。意象是精神性的，只存在于主体的心理活动中，但它一经表达，必然凝聚于一定的物质实在中，即意象需要物态化。意象的物态化指先把意象的心理层次牵引出来，赋予一定的形式符号，使之以具有感性物质外观的形态呈现出来，如用线条、色彩、图形、文字、语言、节奏、旋律等形式符号来显现意象。①意象是主体与物象碰撞时形成的一种心理状态。在这里，意象在先，是物态化的前提。意象的物态化是针对借助物表达意象而言的。有了意象，才有了表达的基础。物的意象化是指在物的基础上，经过主体的意向和想象赋予物以超感性的表征。前者的主体是意象，物是作为意象的载体和工具而被使用的；后者的主体是物，意象是对物的理解和升华，是创作者对物的再加工。
      由此，可以将这种新的纪录片与纪录片中与之相似的两个类别区分开来。它与心理学纪录片不同。朱羽君在其《现代电视纪实》中曾经提到过心理学纪录片。她说，现在我国的纪录片大都拥在社会生活的层面……还有一些以记录人的心理历程的影片叫心理片，研究人的某些方面的特点，如美国影片《齿间有缝隙的女人》，专门访问一些门齿间有较大缝隙的女人对此所经受的心理状态。这种心理学纪录片尽管以人的心理历程为记录对象，但它是一种间接的记录：通过对现实生活的还原，来透视人们的心理活动。而新的纪录片是直接的心理记录：通过对心理历程的还原，来反映内心世界的真实变化过程。前者的起点和终点分别为：现实生活、心理历程；后者则是：心理历程、心理历程。
      它与写意性纪录片也不同。写意性纪录片是在生活真实的基础上，渗透创作者浓重的主体意识，具有较强的创造意识，它注重营造诗一般的意境，抒发创作者的主观思想感情，蕴含深邃的哲理意念，给观众以独特的审美感受。②写意性纪录片是将意渗透于物中，由情及物的，而新的纪录片则相反，是将物缀于意中，是物随意转。与此同时，写意性纪录片所写的意是创作者之意，而新的纪录片所记录的是主体之意，可能是社会某一个体的意，也可能是创作者自己的意。另外，这种意是与之相对应的事物的主体内在的意，与事物的存在与发生具有共时性；而写意性纪录片中的意由于是创作者发出的，相对于所记录的物而言，它是外在的，带有滞后性。比如《驿路杏花遍地开》中所记录的思乡情绪是以创作者为表征的主体在众多大大小小的事件中逐渐蕴积的，这种情绪与众多事件具有共时性。

 

 

　　我国的纪录片的发展历程中出现过多种风格样式。基本创作风格大体上有两大类：一类是以记录客体对象原生形态为主要特征的纪实风格作品，如《望长城》、《远在北京的家》、《广东行》、《十字街头》等。另一类是在反映现实生活的同时，有更强造型表意追求和创作者主观情感的作品，如《雕塑家刘焕章》、《最后的山神》等。③近几年在国际上获大奖的纪录片往往注重对心灵体验的记录和与观众心灵的沟通，《英与白》即为一例。
　　在叙事观念和叙事方式上，以往的纪录片往往要求把事件完完整整地交待给观众，这是一种封闭式的叙事结构。这与中国传统文化一贯信奉的“文以载道”，“诗言志”，“情动于中，形于外”的观念多少有些联系。但在传统文化与西方文化接轨的过程中，出现了根本性的转变。在叙事作品中，观众不再只是旁观者，而同时是交流者。电视的本体特征不断被开掘。与之相适应，电视纪录片中的封闭性叙事结构也渐渐被敞开型的叙事结构所代替。作品的结尾与结构不是作者给定的，而由观众自己去补充、发展、解答。意象是一种心理存在，它本身是多义的表现，对意象的记录更多地表现为一种开放式的思考。这样就与观众达成了心灵沟通。
　　综上所述，对意象进行记录的纪录片是一种新类型，与以往的纪录片类型不同。因其符合审美需求和电视传播的本质特征，因而必将展现出强大的生命力。

 

参考文献：
①朱立元《美的感悟》Ｐ．２２７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２００１年
②、③石屹《电视纪录片——艺术、手法与中外观照》Ｐ．１９５、Ｐ．１９２－１９３ 复旦大学出版社２０００年